恰同学少年之:CH

Space的左上方,有一列“吾友”。里面的人常常有一些细微的更换,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有些人出来了,有些人进去了。不过,我想,CH是不会出来的。若是就这样按照时间顺序排的话,她也就会一直这样排在第三个,一直。因为我想,很难再有六年的时间,有另外一个人来形影不离。六年。

就这样离开了中学时候那几大本的日记来开始写她,我心底里是忐忑的。
这个喜欢红色和黑色,却穿着一身白的女孩子;
这个常常安静着,却能在辩论赛上咄咄逼人的女孩子;
这个写得一手漂亮的文章,却从来不愿意好好练字的女孩子;
这个身体羸弱、胃病反复、面色总是蜡黄,却能在长跑的最后一圈狂冲的女孩子;
这个传说中被班里大部分的男生暗恋过,却六年都没有谈恋爱的女孩子……
当年,我们彼此承认为各自最好的朋友。这个最,这个唯一,或许是我在杭外唯一的一个唯一了。

很难来述说六年以来CH对我的影响。她会按着我的点儿去吃饭,她走路常常都是跟在我的后面,她最常说的话是“随你吧”……外表上我的强势与她的随意,在内里却正好倒了过来——当时不觉得,回头去看,却仿佛是她一路引着我走了过来:

当她已经能记住海子的每一首诗的题目的时候
我还在咿咿呀呀的背《千家诗》和《论语》;
读到海子的时候,我已经高一了,
此时她正在校辩论队笑傲江湖;

当她已经了解了兰波的同性恋情事或者张爱玲的寂寞晚年的时候
我还在看舒婷、三毛、席慕容;
认识作家诗人们背后的人情冷暖的时候,我已经高二了,
此时她的英语排名坐在年级前三;

当她已经十分之欣赏《洛莉塔》或者《发条橙》的时候,
我还在为007小说中出现的乳房片段而紧张脸红;
开始懂得什么是情色和色情的时候,我已经高三了,
此时她正在负责策划一堆保送生的毕业旅行;

当她已经看了《勇敢的心》《黑暗中的舞者》等等的时候,
我还在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以及卫斯理的许许多多大同小异的科幻小说;
看那些经典电影的时候,我已经大一了,
此时她在北方的某个不大的校园里,不知做些什么;

当她已经读了《蒙田随笔集》的时候,
我还在一本一本的解决学校对面的小书店租来的金庸和古龙;
至于《蒙田随笔集》
则不知我会到哪年哪月,才会捧起。
……

那时候我们总是有说不完的话。
我们曾经坐在攀爬架的顶上,晃着腿儿看着夕阳;
我们曾经一起研究玛雅文化,然后在夜里一起去酒吧;
我们曾经习惯在晚餐之后,到足球场散散步,念念唐诗宋词;
我们曾经在那个大雨倾盆的下午里在光秃秃的主席台上看992足球队的最后一场比赛;
我们曾经 ……
有太多太多细小的碎片散落在回忆里。
我记得她说我是一个“义无反顾的孩子”;
我记得我难过的时候,她会坐在我身边,不说话,坐在我身边;
我记得她在辩论队的时候突然有一个晚上专门的跑回教室找我跟我说她很郁闷;
我记得我生气或者懊恼的时候,她会看着我,摸摸我的脑袋,然后给我写个小纸条说“你生气的样子很难看”;
我记得准备高考不顺畅的时候她给我发短信说“在我眼里你从来都不是失败的”……

或许是巧合——我在中学的两次爱情,都是CH不在身边的时候——第一次她去辩论队封闭式训练了,第二次她保送了走了——或许是有原因的。

某个夜晚,我想着如何来写这一篇人物介绍的时候,忽然仿佛看到CH的影子离我越来越远,惊惧的我急忙起身,切切地想要把她留下。但我知道,我们那一段一起走过的日子,融入到了各自的生命里面,要想抹掉也并不是那样的容易。正如我知道,当我难过的时候,还是有那么一个女孩子,可以听我絮絮叨叨,然后唤我一声亲爱的,给我一个并不热烈却足够温暖的拥抱。

失却悲悯的大地

注:此文首发于“旧浪潮”博客,发表于《港大报》5月号评论版。

港大是一个热闹的地方,迎来送往。关注“好人”的贾樟柯来过了,关注艾滋病的艾晓明、Ruby Yang来过了,关注血泪中国的胡杰来过了,关注边缘病人的无国界医生驻香港代表来过了 ……他们每一个人的身上,都带着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气质——那是一种关注底层的坚韧,一份直面现实的顽强,以及一片刚硬背后的心底的柔软。然而,在这热闹当中,我却记得了本港独立制片人张虹导演在胡杰见面会之后失望的一句”香港的学生没有希望了”,让人心头一凉。

让张导发此感慨的原因十分之简单:数十人的见面会上,只有“一个半”的香港同学。想必她必定十分的困惑——香港的学生,都在关注些什么呢?这个问题并不好回答,但希望不仅仅是不好意思回答。然而能知道不好意思毕竟也还是好事。记得上学期的Stand Up Against Poverty活动中,一名打扮入时的所谓港大毕业生,对着很多的摄像机,微笑并且自豪地说了一句,我们很高兴,因为香港没有贫穷。可惜,我不能替她脸红。底层的不幸,若是被这社会所遗忘,那才是这个社会真正的不幸。

上周笔者有幸,跟随着港大SSST(Social Service Support Team)小组,在基督教关怀无家者协会的同工一起去探访了香港的露宿者。那夜风雨交加,我见到某位露宿者黑黝黝的床垫已经湿了大半,下面倏然地钻出一只蟑螂,而周围不曾散去的,是狗粪的味道。我无言并且心酸,而他们毕竟也是香港的合法居民,是和港大的莘莘学子一样,行走在这个“世界城市”的土地上的。罗素在其自传的序言《我为何而生》中深沉地说过,“对爱情的渴望,对知识的追求,对人类苦难不可遏制的同情,是支配我一生的单纯而强烈的三种感情”。当港大的精英们轻易获得了前两者的时候,是否还能想起那第三种宽容而博大的情怀。

然而,同情,若仅仅是同情,却极易变质。我偶尔会怀念那样的一道风景:整整一长排光着膀子坐在路边乘凉的”进城务工者”(民工),他们在淡淡的灯光下捧着我递上的问卷答题,面朝夕阳。这是去年的夏天,当我在江苏南京民工村做社会调查之后,留在脑海里的一个画面。我不得不承认,当我最初开始这个课题的时候,不可避免的带着一种”俯视”的姿态,那是一种作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自小成长于城市的大学生,对于那些在生活的边缘挣命的满身是汗的人群的俯视。这种俯视的目光,由同情开始,中间夹杂着各种各样复杂的感情——理智、尊重、理解、爱,但又以同情结束——因为我无力承担那许多,或者说没有胆量去承担。然而,我明白自己的错误——它是”遗忘”之外的另一种错误,两者同样致命——它混杂着高傲与胆怯,最终勒令自己置身事外,以一个站在高处的旁观者的角度去看那苦难。

看,看!这目光,可否不要那样的冰冷?这目光,可否带上一丝热血的温度?余世存在《十月诗草之五:歌拟奥登》中有这样的一段“听说学者们的忧愁就像富人的富有,就像我们的匮乏 / 他们反抗现代性的异化,听说他们比我们活得光荣伟大 / 他们在绝望里令人感动,弟兄们,我们在绝望里无所适从”,而这里的“我们”,便是那些流离在大陆城乡之间的民工们——中国社会底层的一部分。当学者们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与着抽象的概念博弈之时,当教授们在人数寥寥的课堂上对着打盹的学生lecturing之时,那概念与授课中的主角,或许正在无奈、痛楚、泪水、梦魇、尖叫之中彷徨无路。记得胡杰导演在拍摄以时刻出没在生死边缘的矿工为主角的《远山》中,有意将那些满身满脸炭黑的矿工们拍得高大——胡导明言,这是为了尊重。那一种平视,乃至仰视的眼光,才是针对“精英式旁观”的药方。

以上所述的两者——遗忘与旁观,恰恰是如今面对底层的最普遍的两种态度。若还有第三种,那么猪年的春晚为此做了最好的注脚——当观众的眼泪成功的被《心里话》煽动出了眼眶的时候,导演或许十分满意于此动情点的成功,然而——痛苦之被公开而艺术化,正是让痛苦再度加倍;而不幸之被展示而博取同情,正是让不幸二次受难。廉价的“催情”,在这个社会中,不存在任何的现实意义。中国的社会,正如同一个巨大的螺旋,飞速的旋转着。把它当作一个“金字塔型”,倒不如换置为另一个“倒金字塔”的可怕情景——极少数的精英群体,作为这个崛起中的大国的支点,而上面背负着的是数亿弱势群体,在挣扎,在呼喊,或者在沉默中绝望。

划笔致此,脑中浮现出了一幅带有“玩世现实主义”的画面,充斥着夸张的表情,仿佛能从中听到贪婪的狂笑以及碎心的哭嚎——这荒诞令人欲哭无泪,而这样的一幕新喜剧,恰恰正在我们的眼前上演。少一些无知,少一些冰冷,少一些煽情,或许这个螺旋才能不致于转到太快,以致那些无能为力的人们,在晕眩之余,不被抛甩出去,甚至在整个螺旋的爆炸中灰飞烟灭——就这样吧,我的愿望。

YoL

4.20, 2007 凌晨2时

大学五件事及其他

未到香港之前,便早早听闻了“大学五件事”——读书,住Hall,上庄,Part Time,拍拖。

未到港大之前,也早早知道了学校的校训:Sapientia et Virtus,中文则为“明德格物”。

然而,总还是觉得缺了一些什么。

最近的一次Interview问我,想对校长说些什么。我回答说,重塑大学精神。可惜同组的兴趣并不在此,很快便转到了住Hall这个利益相关的问题上去了。精神之话题的结束相当简洁——某同学优雅地朝着校标一指,微微扬起头说,“瞧,这精神不是在那儿么!”那可真不错,原来港大的精神,刻在每一个教室的讲台上。或者,这精神也会趁着Lecture中间同学们的出出入入,逃点儿出来,在空气里飘浮着,感染感染停不下来的我们?

那个没地儿贴校标的开心公园,却是我喜欢待的地方。没事儿的时候,一个人静静地在那四周的长凳上坐一小会儿,看着眼前人流穿梭。每一个港大的学生,都是那样的年轻而充满朝气。这个不大的地方,会有人捧着课本等待同学来一起准备Presentation,会有人穿着Hall衫三五成群,会有人西装革履散发传单,会有人步履匆匆在天地堂之间去做一趟补习,更会有人亲昵走过你侬我侬。五件事,都齐全了,似乎便是让我看到了港大学生的全部。然而并没有。我还在这里参加过STAND UP against Poverty的Campaign,我还在这里看到过为香港微弱的普选未来而努力的政治人,我还在这里和友人畅谈过中国的难处以及前景,我还在这里接过了文化学者龙应台的亲笔签名。这些,都让我有些儿相信前面所说的,或许精神真有那么一点儿在校标上,并且还真有点儿逃得如此的远,在这小小的广场上彰显它的存在。

可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呢?校训或许人人都知道,尽管无论是拉丁文还是从《大学》那里引来的古中文,都显得有那么一些不合时宜——那么,它的不合时宜究竟是否还真正带有存在的价值?若说港大真有她的精神存在,这精神,是否已经,或者说,是否有可能,植入到我的骨子里呢?当我三年之后完成学业离开这方校园,我是否能微笑的对自己说,我不仅尝试了五件事,并且真正懂得并学会了明德格物?这些问题,若是送给任何一个在孙中山先生像边走过的同学,又能收获怎样的回答?

大约一年前,当我在孙中山先生的陵墓之上、肃穆之中静立的时候,我大约是不会想到,如今我在他曾经到过的地方读书,并且日日路过他的塑像,尽管从未停步瞻仰。我更是不会想到,这一个张爱玲走过、朱光潜留过、许地山待过、陈寅恪路过的校园,竟然只剩孙中山,而已经全无了他们的痕迹——或者是,也与那精神一般,飘在了空气中?我倒也希望答案是后者,因为若是如此,孙文先生也约摸不会孑然在那莲花池边,坐得太寂寞。

论到陈寅恪,却也想到了他所定义的大学精神第一要义:“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与内地高校相比,港大是相对幸运的。至少,当你向往独立、憧憬自由的时候,不会有人来给你当头棒喝。我依然记得走进港大校园的第一天,下着微微的雨,我在六四纪念柱前徘徊,一个小女孩在雨中玩耍。柱上扭曲而哀伤的面孔与小女孩的笑脸一起,透过沾了雨水的镜片,在我眼里慢慢模糊。若是弃此种所拥有的幸福而不顾,则真正是港大的不幸。然而,若我们能够自豪的宣称我们已然精神独立,已然思想自由,并在此基础之上明德格物,是不是,我们就能够就此停步,以此自傲?

或许,还缺了一些什么。即使我们拥有了那智慧与那品德,我们是否真的能够善用那智慧,我们又是否真的能够发扬那品德?或者,我们仅仅是拥有而已?Sapientia et Virtus 将是我们的翅膀。即使羽翼已丰,我们当中,有多少人愿意张开双翅,去迎向这社会,去付出这关怀,去承担这责任?而不是爱惜的珍藏着自己的羽毛,等待它的腐烂?抑或不成那雄鹰,反为那母鸡,除了给出温暖,其他什么都不剩?甚至折下自己的翅膀,送还给薄扶林道上的母校,说一句“谢谢,我已经赚够了钱,可以坐飞机”?

写到这儿,我忽然羞愧不已,觉得应该赶快去找个懂得拉丁文的同学,来教教我,校训中这两个词儿,究竟该如何的念——那蓝天上盘旋的鹰在扇动翅膀之前,或许也想知道,自己的羽毛到底是个什么颜色。

[此文为《港大报》评论版而作,DL逼近,匆匆写就,词不达意]

分页 Pages: Prev 1 2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Next